英國首宗生成式AI圖像侵權案程序與實體判決
科技產業資訊室(iKnow) - 陳家駿 發表於 2026年2月25日
圖、英國首宗生成式AI圖像侵權案程序與實體判決
Getty Images (US) v. Stability AI
2025年11月4日，英格蘭及威爾斯高等法院（以下稱法院），就備受矚目的Getty Images v. Stability AI [1]一案，作出英國第一宗具有里程碑意義的實體判決，揭示AI模型訓練適用著作權法至關重要的相互關聯。
一、本案事實及原告之訴因
本案由Getty Images集團旗下多個實體共同提起（以下統稱 Getty），其起訴核心主張在於：Stability AI在開發、訓練及使用其影像生成式AI模型──「穩定擴散」（Stable Diffusion）的過程中，侵害Getty的智財權。
Getty於2023年1月16日在英國對Stability AI起訴，指控被告之Stable Diffusion影像生成式AI模型的開發與使用構成侵權。Getty在起訴時所主張的訴訟範圍相當廣泛，包含以下訴求：
- 著作權直接侵害（primary copyright infringement）：主張Stability AI透過網路爬蟲（web scraping）及模型訓練、以及模型所生成的輸出內容本身都構成著作權直接侵害；
- 著作權次級侵害（secondary copyright infringement）即間接侵權；
- 資料庫權侵害（database right infringement）；
- 商標權侵害（trade mark infringement）；
- 仿冒行為（passing off）不正當競爭。
在訴訟審理過程中，Getty放棄部分主張，案件的爭點範圍大幅縮減。特別是，Getty並無證據顯示Stable Diffusion的訓練與開發行為發生於英國境內；並在最終言詞辯論前，Getty主動撤回有關AI模型「訓練行為」本身構成著作侵權、AI「輸出」圖像構成著作侵權及有關資料庫權利侵害之主張。因此，法院係在「模型訓練發生於英國境外」的前提下進行審理，並未就英國境內是否存在網路爬蟲抓取、或模型訓練行為的地域管轄議題作出裁定。本案審理的重心，限縮於依英國法下的著作權次級侵害以及商標權相關之指控，法院最終僅據此作出裁決（以下僅論及著作權而不及於商標）。
二、本案系爭模型之技術認定與判決要點
Stable Diffusion為一種生成式AI模型，其運作方式為：透過訓練過程學習資料中的統計關係與特徵模式；但在生成階段，模型不再使用訓練資料本身。法院並接受下列事實：Stable Diffusion模型本身不儲存任何訓練資料的影像檔案；模型權重（model weights）係用以反映訓練後形成之數學參數；但模型權重並非任何圖像檔案的副本。
次級著作權侵害之認定──無形電子形式可構成「物品」
原告主張，即便Stable Diffusion模型的權重是無形電子形式，其仍屬於英國《1988年著作權、設計與專利法》（CDPA）下之「物品」（article），且該article為「侵權複製品」，因此被告構成次級著作權侵權。
由於本案AI模型權重的情況涉及「物品」（article）的概念，法院首先特別依現代數位時代背景來解讀CDPA，認為article在法律上，是可以包含像AI模型等無形電子儲存形式。英國法院首次明確指出，CDPA第22條[2]及第23條[3]所規範之次級侵權而言，「物品」可以是無形的。法院綜合解釋該二條，並結合第27條[4]（「侵權複製品」之定義）與第17條（「重製」之定義），強調第17條已明文確認以電子方式「儲存於任何媒介」即構成重製，若僅因儲存媒介屬於無形而非有形，就拒絕二次侵權的保護，將與CDPA的整體結構不相容。故法院結論認為「物品」並不僅限於有形介質；儲存於無形媒介（如雲端環境）中的電子檔副本，亦可能構成「物品」[5]。
成立次級著作侵權要件之侵權複製品
儘管article在法律上可以包含無形的電子形式，但法院仍認定Stable Diffusion並不符合第27條所稱之「侵權複製品」（infringing copy）。因為要成立次級著作權侵權，該article本身必須實際包含受保護內容的「複製品」，才可構成侵權複製品；而所謂侵權複製品，必須在任何時點「包含、重現或儲存」受著作權保護作品之全部或實質部分[6]。
法院指出，Stable Diffusion的AI模型權重，從未以任何形式包含、儲存（即使屬於暫時或瞬間）或重製任何Getty受著作權保護之圖片副本，而Stable Diffusion並未持有Getty的照片——其只是在創作過程中使用這些照片。因此法院認定，該模型僅源自或產生於接觸侵權複製品的訓練過程，其本身並非「侵權物品」，因此不構成CDPA意義下的「侵權複製品」[7]。
本案模型權重乃AI系統之數學參數而未複製表達
簡言之，本案關鍵在於Stable Diffusion各版本迭代後之最終模型權重，既未儲存，亦未包含Getty所主張之任何作品的重製內容。雖然模型權重係由訓練過程所產生，但其本身並非相關作品之複製副本。法院指出，模型權重僅係模型在訓練過程中，透過對大量資料進行學習後，所形成之抽象化圖像模式與統計特徵之集合，而非對原始圖像內容之再現或複製。
法院並進一步明確強調，模型權重乃構成AI系統核心運作機制之數學參數，而非訓練資料之替代副本。模型權重本身不儲存任何圖片內容，亦未重製任何受著作權保護之表達形式，而「純粹係訓練過程中，隨時間推移所學習並內化之模式與特徵的產物」[8]。
再者，法院並將本案與過去的RAM案例作對比，但因其與RAM短暫儲存相關著作權作品，而被認定構成侵權重製的情形，具有本質上的差異。有鑑於本案中模型權重不構成第27條意義下的「副本」，法院遂明確判定Stable Diffusion並不構成CDPA中所稱之「侵權複製品」[9]。準此，在欠缺侵權複製品之前提下，法院裁定：原告 Getty所主張之次級著作權侵害即無從成立，因而裁定原告之訴駁回。
遠端方式存取之託管服務不構成進口
此外，法院亦認定，以託管方式提供使用者透過遠端方式存取（hosted access），而模型本身並未提供給使用者的託管式服務，即係源於英國之境外，與將模型檔案供人下載不同，亦不屬於將受保護的作品「進口至英國」或持有受保護的作品，而不構成次級侵權；相對地，若模型檔案被下載至英國境內，則可能構成「進口」行為，但前提仍在於：只有當該下載之檔案本身必須構成「侵權複製品」時，次級侵權責任方可能成立。
三、小 結
本案原告之所以在著作權方面會敗訴[10]，其實也不意外！因為先天上，被告公司所有訓練的行為，似乎都在美國而非英國進行，因此在這種情況下，在本書中所討論的諸多美國案件皆係針對訓練過程中的複製，原告就無法主張因此才撤回直接侵權之起訴。而雪上加霜的是，本案原告最核心的根本缺陷，就是其無法提出被告產出的內容，與其侵犯其著作權圖片構成所謂的「侵權複製品」。簡單說，就是無法提出被告生成出來的哪一副圖構成和原告近似，也因此在主張次級侵權時會敗訴，因而失所附麗欠缺所謂的侵權版本，來做為其控訴基礎。
然而，應注意的是，該判決並未排除未來基於不同事實提出的索賠。法院的判決理由主要基於Stable Diffusion並未儲存Getty的圖片。如果將來其他原告能提出被告確實複製了其受保護的作品，則判決結果將可能有所不同[11]。(3004字)
[2] CDPA article 22: Secondary infringement: importing infringing copy.
The copyright in a work is infringed by a person who, without the licence of the copyright owner, imports into the United Kingdom, otherwise than for his private and domestic use, an article which is, and which he knows or has reason to believe is, an infringing copy of the work.
[3] CDPA article 23: Secondary infringement: possessing or dealing with infringing copy.
The copyright in a work is infringed by a person who, without the licence of the copyright owner—
(a) possesses in the course of a business,
(b) sells or lets for hire, or offers or exposes for sale or hire,
(c) in the course of a business exhibits in public or distributes, or
(d) distributes otherwise than in the course of a business to such an extent as to affect prejudicially the owner of the copyright, an article which is, and which he knows or has reason to believe is, an infringing copy of the work.
[4] CDPA article 27: Meaning of “infringing copy”.
- In this Part “infringing copy”, in relation to a copyright work, shall be construed in accordance with this section.
- An article is an infringing copy if its making constituted an infringement of the copyright in the work in question.
- An article is also an infringing copy if—
(a) it has been or is proposed to be imported into the United Kingdom, and
(b) its making in the United Kingdom would have constituted an infringement of the copyright in the work in question, or a breach of an exclusive licence agreement relating to that work…
[8] 本案之Joanna Smith DBE法官於判決第600段明確指出：「模型本身並未儲存任何該等受著作權保護的作品；模型權重本身也並非侵權複製品，亦未儲存任何侵權重製物。它們純粹僅是於訓練過程中，隨時間逐漸學習所得到之模式與特徵之產物。」Supra note 65.
[10] 本案Getty在商標方面仍取得小勝利：法院判Stability AI違反1994年《商標法》（TMA）第10(1)和10(2)條，就其使用浮水印非常有限範圍，被認定侵犯商標權，但Getty根據TMA第10(3)條提出的侵權訴訟和不當競爭訴訟均被駁回。
[11] 美國Bartz v Anthropic的案例便證實此點──在Anthropic公司未經許可保留訓練後原告作品的副本後，雙方最終以約15億美元達成和解，Supra note 6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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